鸿一

【也青】青苔和胡言乱语


•其实是清水无差,清得我都不太好意思打tag
•普通人设定,有私设
•主王也
•好像有点长……大几千吧
•ooc和描写混乱属于我

1.
在保送批次下来的第二天,王也就打包跑了。他躲过了他爹,躲过了金元元那帮发小,却在机场被诸葛青堵个正着。鬼知道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老王!”诸葛青笑眯眯地,不急不缓地穿过滚滚人潮向王也走来。
“老青你翘课了啊。”王也好半天憋出来一句。诸葛青笑得有些尴尬:“老王,这样很容易把话聊死的。”
“别扯那有的没的,说吧,你怎么来了?”
“送你呗。”诸葛青眯着眼睛说。王也半信半疑地瞟了他一眼,还想说些什么时机场里广播响起,女声在进进出出的人脑袋上飘过,哟,要登机啦……
遂改口:“那得了啊,我该走了。”诸葛青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笑起来:“老王你果然是个出家也要去武当的人啊。”
……这倒霉玩意儿怎么啥都知道,能不能有点秘密了还?

2.
王也舒舒服服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顺便还往下滑了一点,瘫着更自在。飞机在跑道上慢慢启动,加速,猛荡一下后抬升,起飞。
自己总算是出来了。王也懒洋洋地看看窗子外。云把地上的东西遮了,若隐若现的除了机翼还有更远的云。
地上十丈软红尘,少他一个不少。
莫名其妙地诸葛青那眯眯眼又浮起来,王也叹气,觉得脑仁疼。

和那狐狸认识纯属意外。 自己在进那个附中前就有耳闻这个浙江来的一路以前三的好成绩从初中保进高中的校园风云人物。品学兼优,长得帅,分寸好。是和姑娘谈朋友分了后人姑娘都不带怨他的类型。就这样一个人,看着对谁都礼礼貌貌客气以待的人却缠上了自己。王也思考一番,觉得孽缘可能还是自己招来的。来学校第一次大考就把第一名拿了去不说,之后还因为领导想巴结自己老爸,自己被提名好几个职务,甚至成了什么名誉竞赛尖子。处处压人一头,把那人简直是摁在地上摩擦。
王也忽然感觉有点对不起诸葛青。自己那样无疑是把一个天之骄子给拽下神坛,撂进泥里。别人看来没什么,不过就是第一第二的区别;诸葛青自己也说没什么,老王你想太多,说完后眼睛一弯,脸上挂的三分笑意不减不增。
可胡扯吧,丫打那后就开始在自己身边转。最先的时候还说着老王,给我讲讲竞赛题。王也大概也明白那人揣着什么心,念着同学一场便给点了思路。可等讲了一次后就再没问过,只是端着那张眯眯眼俊脸过来。老王,老王。
该。
其实认真算来诸葛青来他身边的次数并不太多,王也不烦他,一来二去反而熟了起来。王也看着诸葛青自如地在学生会里来去,和女孩们开玩笑逗她们开心,认认真真写题目,偶尔还去篮球场帮班上涨势气。而这人最让王也觉得有意思的一点就是遇到什么了非得自己想清楚,愣是要自己磕,死活不开口。女同学都喜欢围着他问题,男的就过来自己这称兄道弟以问题之由行抄题之事。各分天下,泾渭分明。
那货好像还挺享受这个架势的。
……
飞机落地的动静把王也狠狠顿了一下,给他整醒了。也同学费力抬起眼皮,抹了把嘴,掏出纸把手上粘的嘴角剩的口水擦干净。坐他旁边的那个姑娘在听歌,摸着手机手指飞一样地摁,脸上笑得都有花开出来。和谁聊呢?王也团起纸,正好飞机停了。他一点不急,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经过狭窄的过道,下了梯,颠儿颠儿地随便跟在一个旅行团后边,七拐八拐地走上去往机场大厅的路。
王也把手机开机,果不其然未接来电未读短信快把他机子给撑爆了。一百多个,爹你真行。王也毫不怀疑再不回信他那曾经混过军队的老爸可以杀过来一拳头把自己揍扁在地上。他拨通号码,意料中地收获来自北京的一位中年男士的咆哮。王也隔山隔水地赔笑脸,又服软又讨好还油了一把,绕着肠子劝他爸好生工作,别理他这个不孝子。末了那边传来一声妥协的鼻息,“小兔崽子”几个字骂得中气十足,王也自动过滤。他听见他妈在一边咋呼:“是小也子吗?他到了?边儿去手机给我来。”声音又近了,老娘抓着手机恨不能贴着嘴,好像这样就可以离儿子近一点。一堆话咕嘟咕嘟地钻过来,一半埋怨一半担心,上一句说着好容易才把你爸给拦在家里, 你怎就不给省点心,变着法儿找事情 ;下一句就是山上多不安全啊,三儿要不行了咱回来啊。王也听了就笑出来:“妈,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咱现在是文明社会,哪来那么多不安全。”老娘又絮叨开,说老师怎么怎么样邻居怎么怎么样外边的报纸怎么怎么样。嗯啊哦咦是吗。王也举着手机作出认真的样子点头。

“小也子啊,你二哥那女孩儿今天总算把日子定了,就下星期。”
王也了然:“哟,那得祝我哥新婚快乐了。”
“可不是嘛,我可盼着来个大胖小子呢。”王妈笑得一脸幸福。王也乐呵呵的,说我亦哥,准行,那个手机没电了妈我挂了啊。之后也没听那边还有没有挽留,一指头就戳了红的电话键。
看着通话结束的标志出现在屏幕上,王也真情实感地呼出一口长气来。
手机剩下的电量让人不忍再看,王也犹豫一下,还是敲敲键盘,“到了,平安。”
收件人是诸葛狐狸。

王也把手机揣进兜里,对着挤在走廊栏杆外扯着嗓子拉客的人堆喊了句:“大哥,住一晚多钱啊。”

3.
再见到诸葛青是七月份。彼时王也正下了早坛课,被师父就差揪耳朵地训了一顿。正哎呦哎呦半真半假地叫唤时,王也瞅见诸葛青戴着墨镜抱着手站在一边看戏,便油嘴滑舌和自己师父磨了两下,换来后脑勺一巴掌和人身自由。
王也拍拍道袍上的灰,走过去:“稀客啊。老青你怎么来了?”
诸葛青偏着头,答非所问:“老王,你挺原生态啊。”
王也被弄蒙了,过了会才后知后觉。自己上山不过才一两个月,头发留得半长不长,分头痕迹犹在,发髻扎不起来。加上自己心大无比,在捯饬自己方面性情惫懒,成天顶着一头蓬乱招摇过市,活像混进道观的丐帮弟子。
……确实寒碜了点。
感情这人一见面就在损自己,狐狸嘴吐不出象牙。
那厢诸葛青把墨镜拉下来一点,打镜边露出点儿眼睛盯着王也:“山人我大老远跑来,道长不尽一下地主之谊?”

王也觉得观里的景色没后山好看,敷衍地把诸葛青在观里溜了一圈后就往那片林子里带。心里还幼稚了一把:管他山人还是狐狸都是山里的,今儿就带他返个乡,嘿。

进了后山王也心情就会很好,难得地会流露出一些少年式的感情来。他觉得山里就是勾人,太阳亮,青苔软乎乎,树叶子被风吹了沙沙作响。平日藏进来,没人吵他清净,他可以走,可以跑,可以打坐,可以睡觉,还可以蹲在石头上看山下模糊的一点点房子的轮廓。
现在他请了诸葛青进来,说了一路。 王也不知为什么,就是想给诸葛青把他钻林子的事儿说了,他觉得可以说。
后边的人不会打断他,只轻轻地回他一两句。知了的声音一会远一会近,稍不留神就盖过去了。

在钟爱的御用午睡石前,王道长调动几个月来攒下的微薄道行把抽丫一顿的念头按下去。怎就不说点好话?看他就是皮的。诸葛青毫无自觉,翻身上石,随意地拿手扫扫就躺下来:“道长说得我都对这石头心动了。”王也拍一下那人跷起来的脚,说:“那劳驾您往东去一点儿,给我让个位呗。”

4.
诸葛青说:“老王,我饿了。”
他撑起半边身子再次深情呼唤了一下旁边闭着眼睛不知是打坐还是打盹的道长。
“老王啊……”
王也勉强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对诸葛青发送了疑问光波。
“你打算拿什么招待招待我?”眯眼睛狐狸头上耳朵顺着风抖了两下,大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日头西沉,目之所及一片暖融融。
王也说:“馒头。”
诸葛青欲言又止。
王也补充:“配咸菜。”
诸葛青面有不甘:“就这?”
王也又把眼睛阖上:“不吃拉倒。”
诸葛青认命:“吃。”

等王也端着馒头来时诸葛青只觉得能果腹之物皆为珍馐,况且这武当山的馒头看着喜人,个大饱满,洁白圆润。诸葛青咬着一口,那面发得筋道,嚼劲儿足,绵软香甜,不柴不粉,比高中食堂里那剥削人的死面疙瘩不知好吃多少。王也坐他对面拿筷子给小碟里拨了点咸菜,道:“干吃还少了味儿……老青你慢点,噎到我可不管。”
诸葛青只顾得点点头。
王也失笑,心道校草饿急了也是不顾形象的。

一盘五个,诸葛青三个,王也两个。咸菜被配了馒头还是盖不住涩味,诸葛青讨来茶水,坐小板凳上悠哉地品。
道爷们住的地方一般不让游客进,和门口的热闹一比更平生出阵阵清幽。斜阳抹下,杯里淡茶晃荡,庭里树影轻摇。诸葛青的嘴唇被润得水灵灵,声音也清朗几分:“老王,我要走了。”
王也看向诸葛青时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道长低头,拿脚踢开一块小石子。“走吧。”王也说,“这边有条小路。”

半山腰王也止了步,说:“半山再往下就是下山了,我还没和师父说,不能送了。”他又说:“老青,对不住啊。”
诸葛青说:“你又不欠我什么,对不住是要同哪个讲。”王也没接他话,指了左边的石头阶梯,说从那下去可以回大路,你好找。诸葛青一笑,道,今天多谢款待,老王你也回吧。
王也看着诸葛青插着兜头也不回地向下走去,山回路转不见君,满眼只有石阶上橘红的余晖。

5.
诸葛青那年夏天来过一次后就没再上过山,他俩的联系靠偶尔的短信保持。夜深,王也扯散了发髻,披头躺在床上。几年过去,武当山晚上看得到的星星已经转了数个周天,树叶枯了又长,偶有大雪封山,春天一到便化作满地淋漓。他的头发也够长了,能扎起来。遛弯时碰见相熟的居民对方也会恭敬地讲一句道爷好,他便拱手回礼。王也下山探过亲,小侄子从个肉团子变成个熊娃子,最爱揪着他头毛喊三大爷真帅。王也龇牙咧嘴:“祖宗,小祖宗,轻点儿,哎哟!我得秃!”王亦闻声赶紧来把三弟从自己儿子的魔爪中解救出来,王也抚摸头顶,对老哥的救发之恩感激不已。看着嫂子不轻不重地训侄子,老哥去帮老娘打下手,王也觉得自己其实是非常爱这个家的。
然后爱家的王道长就会在老爹提起要自己回家接手公司后溜回山上。

王也在床上翻了个身,他有点奇怪,他老想起诸葛青几年前霸占了一下午自己平日午睡的地儿。那天风和日丽,狐狸开口:“老王,你为什么要出家啊?”
“这儿清净。”他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那人后来也没再问,开始哼曲儿,悬在空中的脚尖一点一点的。
真的就只是这样吗。王也觉得还有些别的,他讲不出来。

寥寥短信后来也断了。王也不是个对这上心的人,但他在山上想起诸葛青是最多的。偶尔竟还有些不舍,你说怎么就忽然断了呢。扫院子会想起来,入睡前会想起来,他想起诸葛青问他题,想起诸葛青云淡风轻说没事,想起诸葛青悠悠道:老王,你为什么要出家啊?
你说这事儿有意思没意思?王也咂嘴,果然是孽缘。
无量天尊哟。

二零一二年王也没分配到下山名额,他无所谓。好事成双,王道长年夜在山上滑了一跤,手一勾揽住身边老树没摔下去,手机替他受了粉身碎骨之刑。跌落下去,影儿都不见。王也哀嚎,只能去找师兄借手机给家里报备一声,打算等年后再下山整部新的。
三十儿了,伙食比平时好不少。观里还挂起几个灯笼,红而圆。几个留守道士就搬了凳子坐在下面斗地主。王也从小底气足惯了,摸牌打牌手都很稳,输得竟不多。他满脸写着小人得志,指指几位师兄:“内啥,咱记一下,欠了赌债的都甭想跑哈。”王也得意忘形,顺手拆了炸,被憋着气的师兄们轮番堵死,输得凄惨,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次赌弹脑蹦。王也瞪大牛眼跳将起来:“我去,师兄,不带这么玩的啊!”说着就要跑路。
平日和蔼可亲的师兄们个个笑得青面獠牙,灯笼下红光如血,恶鬼涌出鬼门关。

“少废话,按住他!”

同门情谊此刻愈发显得深厚如海。

6.
过年归过年,早坛课不能少,王也还是要早起。他睁眼,意外发现自己床头立了一大团人影。晨光熹微,人影轮廓一圈白,王也再眨眨眼睛,看清一张狐狸脸。
王也大喜过望。
王也鲤鱼打挺。
诸葛青嘴一张:“老王你醒……”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
王也暴起,对诸葛青的下巴颏送出一记亲切老拳。
诸葛青立仆。
“呔!何方妖孽!武当山上还敢放肆!”王也掀开被子跳下床来,左手食指中指一并,指着地上的诸葛青厉声呵道,“今日贫道便在此废了你!”
诸葛青慢慢爬起来,一身衣服滚上了灰。他捂着下巴,笑得咬牙切齿:“王也你他妈是不是脑残?!”
王也啊了一声,猛地拍击自己大腿作震惊状,赶忙上前一步托起诸葛青手臂,脸上遍布虚假的关心之意:“什么!老青!怎么是你!哎呀刚刚这天儿不亮,我眼神不济,认错了!不过你怎么不早说妮!这安全意识不到家啊!”
诸葛青浑身发抖,三拳两脚过去,两个人倒在地上扭打起来。

诸葛青这孙贼忒毒,居然上手揪自己头发。王也手腕翻翻,绑了个丸子。
诸葛青勉强把衣服捋平,衬衫下摆扎进裤腰外套披披好,还是一个新时代优雅青年。他看王也扎头发,道:“哟,老王,头发留长了啊。”
尽讲废话。王也一瞥那人身后漏出来的一绺细细狐狸尾巴,说了句:“彼此彼此。”他叠被子,嗓子里又挂上几丝懒洋洋意味:“老青啊,这次又来干啥啊?”
“来拜年咯。”诸葛青声音不高,“昨夜山人夜观星象,料到道长近期不顺,是要渡劫啊。”王也回忆起年夜脑蹦,心下一凛,说:“可就胡扯吧,还渡劫……哪有人大过年说这个的。”他视线扫过墙边的旅行箱:“行啊,东西都带来了,您是打算晚上住哪啊?”
诸葛青没理他,说:“哎呀,刚刚和你打了一架,我有些累了……”
王也眼睁睁看着诸葛青自说自话一样走到自己床边。
诸葛青回头,脑后辫子在空中旋出个弧度。他嘴一咧朝王也抛出个明亮亮笑来:“山人我觉得这地方就行。”

王也到底还是容了诸葛青住他房里。别的都好,就是大晚上俩大老爷们躺一张床上难免气氛微妙。挤是一方面,他王也生下来第一次得收着手脚睡觉,简直活受罪。另外虽然自己又扯了条棉被来免了同枕共衾的尴尬,可想着身边躺着的是诸葛青,王也觉得非常魔幻现实。几年不见,这人在想什么,自己是越来越猜不到了。
罢,天大地大,睡觉最大。王也眼皮一搭,就要腾云驾雾找周公去。
诸葛青一句话把他拽回来:“老王。”
“……嗯?”
“你打呼吗?”
“不打。”
安静了一会,王也迷迷瞪瞪起来。意识模糊的最后时刻,他又听见诸葛青说话。
“那你磨牙吗?”
“什么乌七八糟问题……不磨。”王也困狠了,“老青,好好睡觉成吗?”
那边没了声音。

第二天王也被头皮传来的一阵剧痛唤醒,他咬牙坐起来,冷不防头上又受了一下:“老青,你搞什……”诸葛青面无表情地把两人缠成一团的头发捧给他看。王也闭了嘴。
这还不到王也平时起的时间,他半脑袋浆糊晃荡,边打哈欠边解头发,不小心手就要扯一下,两个人同时吸冷气。疼痛带来的清醒持续效果不佳,王也眼前还是雾蒙蒙,眼角挂着点泪花不知是疼的还是打哈欠打的。他看着致力于相异个体头部毛发分离实验的诸葛青,道:“老青,要不把这剪了算了。”
诸葛青秒拒。他说:“老王,这事你别管。”
我不管能成么。王也腹诽。忍了困,他又拎起一股头发拆起来。

解开头发后诸葛青格外自觉地向王也询问能否再找间空房。王也说您怎这么会来事呢?诸葛青笑得疲惫,道了句我和男人一起睡觉要过敏。王也懒得理他。

洗漱完后王也端了小米粥和鸡蛋去诸葛青房里。诸葛青正往自己脸上贴面膜。他瞅见王也进来,说:“道长服务真是好啊,带全套的。”
王也说:“什么词,赶紧给换一个。”
诸葛青嘿嘿地笑一下,又说:“不是馒头配咸菜了?”
王也把盘放桌上,挠挠头道:“总也不能让你把武当给看扁了。”他看向已经斜躺在床上看书的诸葛青:“哎,不吃啊?”
诸葛青往自己脸一指:“老王,你不会这都不懂吧?”
王也皱眉:“行了,也就你大早上贴面膜,真能折腾。”
诸葛青慢条斯理翻了一页书,拉长声音:“过敏了需要保养啊——”
王也琢磨半天,觉得话里有话。可诸葛青整个人都不露缝,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天冷,粥一会就凉了。
没事。
冬天还吃冷?大少爷您逗我?
老王,真不用操心。
嘿你这人……算了,你贴完我再添热的。
有劳道长费心~
诸葛青说完还在空中给他飞了个么儿。行啊,出家人都不放过。
王也哼哼一声,粥端走,他自己可还饿着呢。

7.
诸葛青在山上一直待到十五。十六的时候王也又送诸葛青下山,这次送到了底。诸葛青拖着箱子笑吟吟:“我何功德,竟然能让老王你送我下山?”
王也说:“这不正好我买手机顺路么。”
诸葛青舌头在口腔里弹了个音出来,说:“那也正好,我飞机还早。”

诸葛青说,这手机性能不错,而且比你以前那个好看。
诸葛青说,道长,加个微信呗?
诸葛青说,下次再来武当拜访道长啊,不打招呼那种。
说得好像他哪次打了招呼一样。

不过也不用他再来,王也自己下了山。被除名那种。

王也背着当年那个小书包在车站等杜哥来接。跳出四九城多年,今天还是要回来听一句北京欢迎你。
对,家人也欢迎他。老娘都喜得不知道说什么,抱着他差点亲出满身口红印子。老爹躺床上感感慨慨,这臭小子总算回来了。王也露出八颗牙,说这不是因为怀念老爹您雄伟的身姿么?王亦勾着他肩膀悄声说小也,你一回来爸看上去好多了,可别再像以前……嫂子咳了一下,说,小也饿了吧,我去做饭。随后又把王卫国床头柜吃剩的药喝剩的水收起来,一起端着,屁股一扭一扭地出了卧房。王也拍拍老哥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说,亦哥,我知道了。

发小们得知王也下山后当晚就组了个局,说热烈欢迎王道长回归俗世,走一个。王也端着茶杯负隅顽抗,结果几个人眼神一对,就冲他扑来。刘牧之锁住他胳膊,小天把茶倒了个干净,金元元俏脸喝得通红,端着杯酒往他跟前逼:小王也,咱几个多少年没聚了,别不给姐面子。王也一张嘴,老金还没出口,金元元就给他满杯灌了进去。

王也抱着电线杆子吐得胃都要出来,杜哥问,还能走不?王也摇摇摆摆走向布加迪威龙,切实感觉到武当这几年算是白练了。

8.
老爹还是走了。出殡那天枝枝桃李冒出新叶,小巧的花瓣被风卷下一些,粉的白的躺在地上,来来往往的鞋往往来来地踩,竟隐约变得透明。
王也今天把碎头发大多梳得服帖,扎着马尾,一身黑西服,沉默地站在母亲后右方。大哥从海外赶了回来,正搂着矮矮的母亲。母亲哭个不休,卫国啊,回来啊。眼妆糊开一片,嘴上也失了色。二哥搂着嫂子,眼睛红了,嫂子垂着头,流下一串泪。淘淘二年级了,不是那种会抓着爸爸妈妈手问爷爷哪去了的小小孩了。他知道爷爷这是死掉了,病死的。白天到晚上,哀乐奏响。他看着很多不认识的人在爷爷照片前上香,之后按顺序和奶奶,和大爷,爸爸妈妈握手,拍肩,再到自己这叹口气,摸摸自己的脑袋,再和三大爷客套一句,就离开了。他还不太懂,白天时还觉得什么都新鲜,现在他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一声比一声大,淘淘没有爷爷了。
有个年轻哥哥悄悄给他口袋里塞了颗糖,他说的话和其他不认识的人不太一样。他说,淘淘,明天记得吃。

诸葛青一直留到最后。王也走出殡仪馆,他的眼皮已经抬不起来。王也声音又低又轻,他说:“老青,陪我喝一杯。”

几年尘世日子不比出家好过。王也向家里要了一笔钱去自立门户。金元元和小天有意衬他,入了股不说,还义务帮着打理事务,刘牧之现在在他手下做事,领着一个部门,帮他平了基层的心。王也上道,跟着学得很快,一般的手腕也坑不了他。再加上连着几次风投成功,没人再胡说这中海三公子是银样镴枪头。他酒量好了些,但最多也就硬扛个一二两而已。每次舍命陪马尿后,他总会在一句“失陪”后进洗手间吐,吐得肚里火烧一样。王也恍惚间总是想,这都是个什么事啊。

都是什么事啊。王也和诸葛青坐在一个没关门的大排档里,店里就留了他们头上一盏黄灯。王也叫了一盘爆肚一瓶哈尔滨冰啤。诸葛青去拿了俩杯子,一个倒了半杯。他慢慢地喝,王也脖子一扬,喉结在灯下投出阴影,咕咚咕咚,杯子空了。
一杯舌燥。王也把空杯子顿在桌上。他不喜欢喝酒,喝一辈子酒他还是会觉得茶更好喝。武当多好啊,清淡。他想起诸葛青十五元宵夜,一件高领毛衣,坐在床上问自己去不去看花灯。王也说免了,麻烦。诸葛青后来说十五月亮好看。是好看。王也给自己杯里又倒了酒,酒面上一层白沫,消下去后黄澄澄一圈映着昏昏灯光,徒有个假月亮皮相。一点比不得那天白得亮了半边天的月亮。王也心里一句君子如月,又是一杯。
两杯上头。接到家里电话时王也就知道自己非得有下山这天不可了,他跑不了了。王也在自己房里打坐一天,他问自己,你为什么上山啊?王也清心寡欲,因为他曾经想有的一些东西他都有了,他什么都不缺。王也看破红尘,可他没遇见过真正的红尘,他家里那盆狗血照不出整个人间。他飘飘然,他可以当个道爷,看云绕青山,却连挂单时遇到碰瓷的无赖老头都不知道怎么摆脱。讲道理?没人和你讲那种道理,王也,你那种道义上的明理有时候走不通这地上的弯弯道儿。
有时候想到这些东西就会很让人郁闷。靠。

王也夹了一筷子爆肚,发现盘里已经空了一半。他说:“老青,你就是来吃的啊?”诸葛青一点没不好意思,他舔舔嘴唇,说:“有些饿了。”王也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王也第三次给自己倒得酒都溢出来,黄汤顺着杯壁淌下,流向桌子边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打了个嗝,端起酒,一口气又全喝了。
三杯眼前雾绕。王也当武当弟子的最后一天偷偷去找了师爷,师爷盘腿坐在椅子上,眼睛也没睁。师爷说,小也子,你来找我做什么?王也跪下来,说弟子家中有变,得下山了。
还有吗?
不回来了。
师爷看着他半天,最后说了句,王也,你尘缘未了,走吧。
王也对着师爷拱手行了大礼,磕了头。说,哎,那弟子走啦。
走啦。

走到这大排档里喝酒来啦。
当初脚上没抖搂干净的几缕尘世烟火,最后还是把他勾了回来。

以前只道这世间善恶不分,黑白颠倒。稀里糊涂,乌泱泱好大一片混沌。哪知山上怪东西也多。狐狸跟着猎人跑,石头硬裹上满身青苔,林间的雾自己要腾起,井里的水没有风还是皱来皱去。
乱话三千。
狐狸跟着猎人是为了摸进人家,石头惹了青苔是因为缝里阴凉湿润,有了水汽雾就会来,落了石子儿进去古井也会泛波。
所以哪有怪事啊,王也想,到底是心里没透。

他说:“老青,其实我挺佩服武侯的。”王也抬起眼,看着桌对面诸葛青慢兮兮喝酒。诸葛青把最后一口饮尽,空杯放回桌上。王也看他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却像天外来的。诸葛青说:“老王,你醉了。”
或许吧。王也晃了一下,断片了。

9.
王也这人酒量不行,醒酒倒快。他起床的时候诸葛青在另一张床上躺着像个死人,只脱了外套,胡乱裹着截被子睡得可香。王也拍拍额头,猜这人昨晚把自己弄到酒店里肯定费了老鼻子劲,累着了,于是悄咪咪溜去大厅带了早餐来。他刚端着盘进门,诸葛青就开了口:“老王,改行了?”
“醒了啊?”王也把吃的放在床头柜上,“醒了赶紧吃。”
“我早就醒了。”诸葛青蹬掉皮鞋,翻身坐在床上,“倒是你厉害,昨天三杯就倒,今天起得居然不晚。”
“你那眼睛成天眯着,谁知道你什么时候醒的。”王也顺嘴贫了一句,“难为您走路不摔着。”
“老王,我对男人过敏,可能对你格外过敏。”诸葛青闻言科科,手指尖点着自己眼下隐隐浮起的青黑,“症状严重,你打算怎么赔?”
王也伸头过去看了眼:“哟,快赶上我了,厉害。”
诸葛青说:“别不负责啊。”一边套上酒店配的小拖鞋,踩过毛呼呼地毯进洗手间打理自己去了。
王也说:“说得好像我是个什么人似的……下次请你吃顿好的啊,地点你选。”
诸葛青对镜贴花黄,拍拍爽肤水,梳子梳下乱翘的头发。他绑小辫儿时回复门外饭票:“一顿饭啊,我这受害者身份至少还抵得上多加一份马蹄糕。”
诸葛青回床边吃饭,筷子头含在嘴里,说:“加豌豆黄也行。”
王也咬着小花卷,脸颊鼓鼓,咽下后说,你自己别忘了就成。

诸葛青是作为诸葛家企业的代表来参加王也他爸的葬礼的,完了后还得顺道再去天津谈个项目。王也不奇怪诸葛青已经接了家族股份,他觉得这个人变得比以前利落,眉眼里有些东西沉下去了,宽广了不少。王也忽然很坦然地觉得俗世没什么不好的,以前心底里压着的一丝鄙夷烟消云散。他忽然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能耐,能不能磨出个道道来。
天下千万蝼蚁,多他一个不多嘛。

10.
布加迪停在酒店门口。
诸葛青说:“老王,你呢?”
王也说:“你远些我才叫杜哥送你的。我一会走路都能到我妈那去。”
诸葛青眉尾轻轻挑了一下,嘴角舒展:“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可就走了。”说完拉开车门,先朝驾驶座上的杜哥打了个招呼。

王也忽然喊了一句:“诸葛青。”

半边身子探进车里的诸葛青又退回来,扭头看着王也,面上还是挂着淡淡一抹笑:“老王,还有事?”

“……没事。”王也说,“一路顺风。”

——————END——————

一些自言自语:
1.老王终于写完了,他好难写。
2.感觉还有很多其实自己没能表达出来。
3.揣摩老王心理真是太折磨人了,可依旧无法避免ooc,有点想找人聊天……【。】
4.题目我乱起的……起名废最大的快乐就是乱起标题。一定要说是有什么渊源那就是我那时候在听The Moss
5.我觉得我写东西其实写得挺无聊的……能看到这里的朋友我真的……向你们致以崇高的敬意和十二分的感谢。
6.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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